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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靠海不吃海,斯里蘭卡的別樣“生存經”

四面環海的斯里蘭卡擁有一片八倍于國土面積的專屬經濟區,但如果你走近它的海灘,尤其是西南沿岸,你經??吹降拇蟾挪皇怯媧?。

尼甘布的漁船 拍攝:劉馨恬

記者 | 潘金花

編輯 | 曾宇

從北京到科倫坡,七個半小時的飛行,空氣中的濕度不止增加了一倍。

班達拉奈克國際機場距離印度洋不過十公里。穿過斯里蘭卡航空的廊橋,走出機場玻璃門的下一秒,裹挾著水汽的海風便撲面而來。

四面環海的斯里蘭卡又稱“印度洋上的明珠”,其海岸線長約1800公里,按《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規定,該國領海面積達2.15萬平方公里,為國土面積的三分之一,其專屬經濟區則更為廣闊,可延伸至200海里(370公里)外,總面積達51.7萬平方公里,比四川省還大。

在這樣一個海島國家,生猛的海鮮想必不會少吧?

“你是說活的魚嗎?”當地導游宋杰文說,“活的不太多,我們不喜歡。”

不愛打漁的佛國人

40歲的宋杰文是土生土長的斯里蘭卡人,眼窩深邃,膚色黝黑,卻能說一口頗為流利的中文。他本人也是中國的???。

聊起去中國的經歷,宋杰文提得最多的就是寺廟。“我去過北京,北京有一個地方是八大處,那里有釋迦牟尼的舍利,”在駛往康提市佛牙寺的大巴上,他回憶說,“我的運氣很好,我和那邊的大和尚說,我是斯里蘭卡人,來中國看釋迦牟尼的舍利,他給我看。”

在斯里蘭卡的2000多萬人口中,約有70%是像宋杰文這樣的佛教徒。他的家雖在沿海城市科倫坡,但他很少吃魚,其他肉也幾乎不碰。“在佛教里,如果動物因為我被殺,我就不能吃,”宋杰文說。

當地導游宋杰文 拍攝:潘金花

在斯里蘭卡古都阿努拉德普勒的魯萬威樂西亞舍利塔下,一塊石碑記錄了八百年前尼??砝∟issanka Malla)國王頒布的一道法令,陸地上的動物,湖泊里的魚,天上的鳥兒,都得到了這位佛教徒國王的庇護。

“在鼓聲的節拍中,他命令在城市七區內,沒有動物應該被殺死,給了動物安全。他也?;ち聳飫锏撓?,向民眾賜予金子與布帛,以及他們想要的財富,命令他們不要捕捉鳥兒,給予它們安全……”

這個海島國家對于人與動物和平共處的主張,最早或許可以追溯至公元前三世紀,當時印度孔雀王朝的第三代君主阿育王大力宣揚佛法,禁止無益殺生的思想沿著恒河而下,藉由海路來到斯里蘭卡,擴及整個東南亞區域。

斯里蘭卡的佛教人口主要分布在以阿努拉德普勒為起點的內陸與西南沿海地區,多為僧伽羅人。其北部與東部則生活著泰米爾人,多數信仰印度教。七世紀,阿拉伯人乘著貨船進港,捎來了伊斯蘭教,15世紀起,葡萄牙、荷蘭與英國人又先后登上西岸,帶來了基督教。

多元化的宗教帶來了多元化的美食,但多種習俗也讓斯里蘭卡成了一個“挑食”的國家。在這里,印度教徒不吃牛肉,穆斯林不吃豬肉,佛教徒與印度教徒普遍吃素,或者只吃生活在食物鏈最底層的小魚蝦。

而斯里蘭卡海岸線曲折、內灣多,內陸水域又遼闊,江河、湖泊、水庫星羅棋布,按理說,無論是內需還是出口,都應推動著漁業與水產養殖業發展才對。

從空中俯瞰,斯里蘭卡的海岸線尤為寬闊 拍攝:潘金花

但正是出于多數人的佛教信仰,歷史上,斯里蘭卡人很少大規模捕魚,使用的多是鉤、網、簍等傳統工具,16世紀興起的地拉網、樁圍網、魚梁也一直沿用至今。直至18世紀英國殖民統治斯里蘭卡,商業捕魚才開始出現,到了1940年代,漁業的整體發展才得到殖民政府的重視,捕魚作業開始趨向機動化、深?;?。

不過,這個國家的主要人口始終對佛教充滿敬畏。宋杰文說,如今生活在海邊的漁民大多信仰基督教和天主教,信奉佛教的人仍很少做漁民。1990年代,斯里蘭卡政府曾計劃幫扶內陸漁業,但遭到了佛教人士的抵制,時任總統普雷馬達薩最終選擇了妥協。

“我們害怕殺生,”宋杰文說,身為佛教徒,他也敬畏佛教的圣物,“印度的莫迪來過斯里蘭卡,他來了之后,我們的總統和總理打開了放舍利的佛塔,后來,我們的國家有一條河發了洪水,好多人去世了。”

靠海吃海并不容易

即便不考慮佛教因素,斯里蘭卡沿海的漁業發展也并非一帆風順。1980年代,斯里蘭卡政府與盤踞北部與東部沿岸的泰米爾“猛虎”組織爆發內戰,一打就是26年,沿岸與近海漁業陷入停滯,印度漁民也“乘虛而入”,搶占了大量漁業資源。2004年,印度洋的一場大海嘯又摧毀了斯里蘭卡80%的漁港與2萬多條漁船,并造成近4萬人罹難。

尼甘布海灘上正在晾曬魚干的漁民 拍攝:潘金花

用“內憂外患”來形容斯里蘭卡的漁業發展似乎并不為過。盡管現在斯里蘭卡四周分布有眾多漁場,如東北的孟加拉灣漁場,西北的阿拉伯海漁場,以及南部有名的斯里蘭卡-馬爾代夫金槍魚漁場,但該國一年的漁業總產量的確不算高。

為充分利用漁業資源,斯里蘭卡早在2007年就推出過一項為期十年的漁業發展計劃,擴大遠洋船隊,鼓勵水庫養殖,興建漁業碼頭,在此期間,斯里蘭卡的海洋捕撈量增長了80%,水產養殖量增長了93%。不過近幾年,該國的漁業總產量基本都維持在53萬噸上下,未見太大起色。

2016年,斯里蘭卡的漁業總產量為53.1萬噸,其中海洋捕撈量為45.7萬噸,水產養殖量為7.4萬噸。而專屬經濟區面積與斯里蘭卡相當、同為佛教國家的緬甸,僅海洋捕撈量就超過了118萬噸。

魚及魚類制品也不是斯里蘭卡的主要出口物,出口額遠不及紡織服裝、茶葉、橡膠、椰子、寶石與香料。根據斯里蘭卡國家政策和經濟事務部下屬的人口普查和統計局的最新數據,2018年,斯里蘭卡的出口總額為19742.6億斯里蘭卡盧比(約112億美元),其中8077.9億來自紡織服裝,比重為40.9%,2317.5億來自茶葉,占比11.7%。

Calvin Klein、維多利亞的秘密等知名內衣品牌在斯里蘭卡都設有代工廠,盡管與孟加拉國等東南亞國家相比,斯里蘭卡在勞動力成本上并不具備多少優勢,但優越的地理位置使其在港口及航運成本上極具競爭力。至于茶葉,作為世界四大紅茶,錫蘭高地紅茶原本就揚名海外,成為第二大出口產品并不讓人感到意外。

受國家薄弱財力的制約,斯里蘭卡的漁業發展起步晚、走得也慢。長期的內戰不僅耗費了這個國家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也使其錯失了全球化浪潮中東亞經濟體集體起飛的良機。由于本國財政無力承擔經濟重建所需的龐大費用,斯里蘭卡只能通過向外借債來支持預算,而無論是漁港的建設還是漁船的升級,都需要持續投入大筆的資金。

不過,這些制約并沒有妨礙沿海城鎮發展出自己的漁業文化。在斯里蘭卡西岸的基督教小鎮尼甘布,熙熙攘攘的魚市已成為當地一大景點:只見攤主手起刀落,一條銀白色的大魚轉眼就被切分完畢,內臟與魚鰭被棄于地上,讓周圍盤桓的烏鴉給拾了去。

尼甘布魚市 拍攝:潘金花

漁民的船只就停在不遠處的潟湖旁與海岸邊,桅桿上的小旗迎風搖曳,船身上的圖案則已被沖刷得有些斑駁。沿著沙灘的方向一路走去,能看到漁民自己搭建的棚屋,以及就地鋪曬、泛著銀光的魚干,要是運氣實在好,還能看到當地傳統的高蹺釣魚。

高蹺釣魚其實是斯里蘭卡南部沿岸的傳統捕魚方法,起源自二戰糧食匱乏時期。每當清晨或黃昏時分,海水退潮后,漁民便會爬上木桿,坐立于高蹺之上,用一竿一線靜待魚兒上鉤。不過在2004年的大海嘯之后,這種捕魚方式已漸漸沒落,許多漁民開始轉向務農或擺攤糊口。

宋杰文說,如今真正的高蹺釣魚已經很少了,多數都是付費的表演項目。在政府的幫助下,高蹺釣魚已成為了一個旅游景點,供游人觀賞拍照,表演者會平分收入,帶游客來的旅行社也會拿到一些分成。漁民說,他們總得找點路子,好養活自己。

海島的另一種嘗試

這種從生計到景點的轉變,其實在斯里蘭卡的每個角落都發生著,而轉變的起點也正是海洋。

這個國家棕櫚樹成蔭的海岸線,尤其是西南沿岸遠離內戰紛爭的一帶,從1970年代開始便已是酒店投資的熱土。為提振旅游業,斯里蘭卡政府當時在財政、融資、地價等方面給出了刺激性的優惠政策,此后,私人投資者紛至沓來。

當地許多知名的高端酒店也都始建于那個時期,從一家6間客房的小酒店中起家的Jetwing集團便是其中之一。該集團目前在17個地區開有34家酒店,其中24家都在海邊,其旗下的首家酒店Jetwing Blue距離尼甘布海灘不過百米,站在酒店門廊的入口處,便能瞧見另一頭的印度洋。

Jetwing Blue酒店外就是印度洋 拍攝:潘金花

在海灘度假市場的推動下,斯里蘭卡的旅游業迎來了高速發展。1975年,該國的入境游客人數首次突破了10萬人,直至1982年內戰前夕,其每年的游客增幅都能維持在24%上下。內戰結束后,斯里蘭卡的旅游業再次步入了快車道,比起漁業和紡織業所代表的農業和工業,旅游業所在的服務業才是斯里蘭卡最主要的經濟支柱。

2018年,斯里蘭卡的GDP總額為889億美元,農業、工業、服務業和稅收在GDP所占的比重分別為7.9%,27.0%,56.8%和8.3%,旅游業作為該國外匯收入的第三大來源創收44億美元,同比增長11.6%,占GDP的5%。

而這個海島國家擁有的也不止是海。

在這片南北長432公里、東西寬224公里的土地上,坐落著六處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阿努拉德普勒圣城與波隆納魯沃古城點綴著舍利塔與古建筑遺跡,丹布勒金寺與獅子巖留有千年前的佛像和壁畫,康提圣城和加勒古堡則述說著王國的興衰和殖民的過往。

康提圣城的佛牙寺 拍攝:潘金花

“除了雪,什么都有”——形容的便是斯里蘭卡。宋杰文常說,自己的國家很神奇,它的面積雖然不大,但卻可以做到東岸晴熱,西岸下雨,海邊吹空調,山頂開暖氣。他最愛說的一句話是,“在南邊,你可以看到海洋里最大的動物,藍鯨;在中部,你可以看到陸地上最大的動物,大象。”

旅游業滲透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寸土地上,但它與漁業一樣,也得“靠天吃飯”。2018年,斯里蘭卡迎來了230萬人次游客,也被《孤獨星球》評為了“2019年最佳旅行國家”,然而在今年4月,一場突如其來的恐襲如海嘯般吞沒了這一切。

Jetwing集團董事長希蘭·庫雷(Hiran Cooray)告訴記者,在4·21連環恐怖襲擊發生后的五天內,他們就有5萬房夜(room nights)被取消,共計損失700至800萬美元。

就在襲擊發生前夜,庫雷一家才剛剛結束了一場生日會,希蘭的兒子、同時也管理著Jetwing Hotels營銷部門的哈山·庫雷(Hashan Cooray)回憶說,誰也沒料到那個周日的清晨會發生這樣的悲劇。

“之后的兩周,一切都很緩慢,尤其是第一周,大家連來上班都不敢,”哈山說,“因為大家都在傳可能還會有更多襲擊,有人會敲你家的門把你的頭砍下來之類的,所有人都很害怕,所以更容易相信。”

加勒古堡的持槍警察 拍攝:潘金花

國內的民眾尚且如此,更何況國外的游客。為了重塑公眾信心,斯里蘭卡快刀斬亂麻地取締了極端組織,在全境加強了安保,同時也打出了低價和免簽牌,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恐襲所帶來的影響降至最低。

在6月30日與希蘭在他的家中對話時,Jetwing在8月份的新預訂已有1萬房夜。“這是個好兆頭,”希蘭說,“估計到8月,我們的業務應該能恢復50%到60%,8月原本也是我們的旅游旺季。”

彼時的科倫坡街頭,荷槍實彈的警察已不多見,遭遇襲擊的尼甘布圣塞巴斯蒂安教堂仍有警察持槍把守,但也已修復了大半。7月底,發生爆炸的科倫坡金斯伯里大酒店首次發出了滿房停售通知,這從側面反映出斯里蘭卡的旅游業正在逐步回溫。不過希蘭也坦承,斯里蘭卡可能需要24個月才能夠完全恢復。

6月末的尼甘布圣塞巴斯蒂安教堂 拍攝:潘金花

想“出海”逐夢的島民

對于任何一個國家來說,這樣的恐怖襲擊都是難以承受之重,于斯里蘭卡尤甚。

人口普查和統計局的數據顯示,在斯里蘭卡,旅游業直接雇傭了16.9萬人,還有21.9萬人的生計與之間接相關,而根據世界旅游及旅行理事會的估算,旅游業或為該國的100萬人提供了工作崗位。

旅游業是斯里蘭卡的一張名片。圖為一架斯里蘭卡航空的客機 圖源:斯里蘭卡航空

經濟發展的不平衡在這個海島國家表現得尤為突出。內戰結束后,斯里蘭卡通過興建道路、港口、機場等基礎設施釋放了國家的經濟增長潛力,但該國經濟仍以農業和服務業為主,工業上也多為紡織服裝、采礦采石和一些初級加工業,幾乎沒有重工業,資本和技術密集型工業尚未形成,仍處于勞動力密集型工業的初始階段。

《一帶一路面臨的國際風險與合作空間拓展——以斯里蘭卡為例》指出,多年以來,斯里蘭卡的經濟增長主要是由消費驅動,與亞洲其他由投資驅動的新興經濟體市場形成反差,其擴張的公共財政帶來了高負債水平與經常賬戶赤字,也使其越來越倚重于外債來支持預算。

由中國和斯里蘭卡在“一帶一路”倡議下聯合開發的科倫坡港口城 拍攝:潘金花

盡管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認為,斯里蘭卡的借債主要用于以基礎設施為主的經濟建設,用途和期限結構都相對合理,債務風險仍處于可控范圍之內,但斯里蘭卡政策研究所(Institute of Policy Studies of Sri Lanka)在《斯里蘭卡2018年經濟狀況報告》中指出,未來,氣候變化、油價上漲、發達國家收緊利率等國內外因素還將繼續沖擊斯里蘭卡的脆弱經濟。

斯里蘭卡現只有兩條高速公路,一條貫穿南部與西部沿岸,一條連接科倫坡與班達拉奈克國際機場。只有在科倫坡和康提這樣的大城市,才能看到寬闊的馬路與交通信號燈,其余城際公路多為兩車道,若想超車就得逆行,全看司機的車技。

不過在內陸城市,私家車并不多見,主要都是突突車與公共汽車。宋杰文說,斯里蘭卡的車都是進口車,買就幾乎得付100%的稅,三個月前他買了一輛車,貸款利率是14.5%,而在四年前,這個利率是9%。

尼甘布街景,路上多為摩托車與突突車 拍攝:潘金花

斯里蘭卡的公立醫院與學校提供免費醫療與教育,外國人看病也不用給錢。但斯里蘭卡人在國內的普遍收入并不高,43%的人收入水平為每天2美元左右,與記者同行的司機與導游助理,不算小費,月薪也不過1.5萬與1萬斯里蘭卡盧比,折合成人民幣,不到600和400塊錢。

宋杰文說,斯里蘭卡人一般50到55歲就可以退休,如果老板同意可以再多干五年,但他們沒有退休工資,只有一筆一次性的退休撫恤金。他的父親是公共汽車司機,60歲退了休,拿了一筆6萬斯里蘭卡盧比(約2300元)的撫恤金,母親是家庭主婦,老了沒有錢。

“在這里,42%的年輕人都會去外國工作,”宋杰文說。斯里蘭卡是對外勞務輸出較多的國家,共有近180萬人在海外務工,主要在中東地區。2018年6月,斯里蘭卡就業人口為797萬,失業率為4.6%,勞動參與率為51.1%,青年失業率為21.8%。

年輕時,宋杰文當過服務員,也在茶園工作過,后來去了沙特阿拉伯,學了德語又去了德國,如今,他的主業是向德國出口椰子殼的纖維。“這個不太累,還可以吧,”宋杰文說,“以前我比較忙著賺錢,現在比較懶,我40歲,年紀大了。”

身為導游,宋杰文希望游客能早些回來,“我覺得現在我們的國家是安全的,沒事了,沒問題了,每個地方都可以去。”而身為父親,他希望自己的兩個孩子以后能“出海”,“我想讓他們在外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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